入夜,小鎮裡的酒吧依舊熱鬧。一盞盞昏黃的燈光隨著慵懶的爵士琴聲搖曳著,與瀰漫的酒香交織出悠療氣息。在酒杯交錯的清脆玻璃撞擊聲中,繫在門上的鈴鐺也隨著推門而入的人叮噹作響。隨著行走時背上長劍所磨擦出金屬特有的沉重低音,伴隨著一身紅色大衣的高大男子進入這小小的空間,卻絲毫不影響熟客們熱鬧的氣氛。

  一頭不符合年齡的銀白短髮十分醒目,一身皮製獵裝和背後的長劍在人群中顯得很突兀,但他似乎很習慣陌生客給予他的奇異眼光,招搖中帶點隨性了凝氣質在泛泛酒客中顯得很不平凡。他的雙眼在酒吧中環顧了一下,很快的看到了今天赴約的對象正翹著一雙修長美腿,在酒吧角落的坐位等著他。

  「真難得妳會選擇這樣溫和的方式,約我在這麼有情調的地方談話,Lady。」但丁在Lady的對面坐下,自然的往後躺靠在椅背上,十分慵懶自在。「印象中妳總是來勢洶洶的踹開我的事務所大門來找我。」

  「這舉動也是跟你學的,責怪別人之前請先反省自己。」Lady對他的調侃不以為意,舉手對服務生示意後,隨即替但丁送上了事先點好的草莓聖代。

  「唷!」但丁看見草莓聖代後眼神不自主的發亮,毫不客氣的吃了起來。「看在妳今天對我特別好的份上,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吧。」

  「當然是有幾隻惡魔要委託你處理囉。」Lady遞上她針對最近幾宗命案的調查線索,「老問題,對於那些惡魔,你想怎麼做?」

  「殺掉。」注意力完全擺在草莓聖代上的他,對於Lady遞上的資料一點興趣也沒有。

  「但是根據我的了解,有些惡魔似乎還沒有對人類做出有害的事情。」也不在意但丁對自己辛苦搜集的情報看也不看,Lady耐心的將大約的細節直接告訴他。

  「如果他們真的無害,就不會被委託者給盯上。」嘖,今天的草莓聖代怎麼少了一點糖。「許多惡魔的偽善技巧是超乎妳所想像的。」

  「難道你不想找出這些小惡魔的幕後主使者嗎?」若是她,她會選擇直接面對亂源,斬草除根會比一一獵殺來得省事。

  「遲早會找出來,然後開槍打爆它的頭。」嘖,今天的草莓品質似乎也不怎麼好。「妳知道我從來不放過任何一隻沒事跑到人界作亂,還招搖到自動送上門的惡魔的。」

  「但丁。」對於他的回答,Lady的口氣裡似乎還帶了一點嘆息。

  「怎麼?」正在努力研究今天的草莓聖代究竟還有哪裡偷工減料的但丁,連頭也沒抬一下。

  「你的語氣裡還真是藏不住對人類的保護慾啊!」看著他從頭到尾漫不經心的應答,彷彿獵殺惡魔本來就是理所當然、不需要經過思考的事情,Lady總算忍不住問了心中存在已久的問題。「為什麼你選擇站在人類這邊?」

  從她認識但丁的那一刻起,他似乎就一直對惡魔有著深深的敵對意識。雖然但丁不曾直接的表現出憎恨的情緒,但從多次親眼目睹他手刃惡魔時那種輕佻不屑的態度,她多少明白在但丁心裡對魔界的事情抱持著厭惡,甚至是深痛惡絕的心態。

  她不懂,身上擁有一半惡魔血統的他,為什麼會這麼排斥和他在某部份很相似──例如遠遠超過人類所能擁有的力量──的魔族。若說同樣半人半魔的Vergil傾向魔界是為了追尋著父親斯巴達的一切,那麼但丁傾向人類是為了追求什麼?或是,他只是想躲避著斯巴達帶給他的一切?

  Vergil對斯巴達的崇敬與認同,她在但丁身上從來沒見過。

  對於突如其來的問題,一向慵懶自在的他難得僵硬了片刻,卻也隨即被掩飾。

  「嗯……」但丁含著草莓聖代的鐵製湯匙,似乎正在努力的思考著。「你不覺得當個拯救世界的英雄是一件很爽快的事嗎?再說,人間沒有像惡魔那樣恨我恨得牙癢癢的對手。」說完,他叼著湯匙咧嘴一笑。「和越強大的惡魔對戰,日子才會更有趣呀!」

  Lady看著他一如往常愛嘻鬧的頑皮笑容,讀不出他的眼裡究竟有幾分認真。但隱約明白但丁對此事不想多談的她,卻也聰明的順著他的意思做出結論。「的確,人類當中似乎找不到可以讓你覺得興奮的對手。若是你今天突然心血來潮,回魔界帶領惡魔屠殺人類,還真想不出來能找誰來對付你。」

  但丁依舊微笑著,雙手一攤,聳肩表示贊同這樣的說法。然而,心中沒說出的小小傷口卻明白的告訴他,選擇駐足人界,只是因為害怕寂寞而已。

  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惡魔的他,其實很寂寞。

  在了解寂寞之前的日子,他曾經過得很美好。他擁有一對感情融洽的父母,還有一個總是喜歡和他大打出手,卻不吝嗇把玩具糖果分他一半的雙胞胎哥哥。

  以往,帥氣的父親會在硫忙會指導他和哥哥格鬥的技巧和劍術,然後一臉錯愕的看著兩個小毛頭拿著他的劍,用早上才學過的劍術去戳庭院魚池裡的魚,或是不怕死的到森林裡攻擊樹上的蜂窩與沼澤裡的鱷魚。而總是帶著溫和微笑的母親,則是會在他們兩個變成泥巴小孩後,溫柔的替他們梳洗,並在吃完她親手做的晚餐後,一人給一杯草莓聖代當點心。

  那是一個很平凡的家庭,簡單卻溫馨,而且生活在其中的他很快樂。因為在這裡,有個和他一樣是混血的哥哥,還有對他的調皮搗蛋無所不包容的父母。而在父親的魔法下,他和哥哥就與一般的小孩一樣,他不需要因為混血的外貌面對其他人異常的眼光。

  但這一切的幸福,就在父親某日突然失蹤後,殘忍的畫下了句點。

  「帶著孩子們離開,永遠,不要承認我的存在。」

  父親失蹤前說的最後一句話,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耳膜上。從那一刻起,母親帶著他們遠離了原本熟悉的家園,甚至還替他與Vergil換了名字。雖然他早已查覺母親似乎很努力的帶著他們在躲藏著什麼,但母親從未對他們解釋過什麼,也盡力的讓一切看起來沒有異樣。而他的疑惑,就在火光與血色隨著魔帝的仇恨走入他生命的那一刻,得到了完整的解答。

  「Son of Sparda」

  他們躲的,正是他們身上所擁有的斯巴達之血。年幼的他無力阻止命運的推進,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母親為了保護他們被殺,而哥哥也在逃跑的途中被惡魔擄走。好不容易逃離追殺的他,虛弱的倒在陰暗的角落,看著月光下自己孤獨的影子。

  這個家……只剩下他了呢。

  失去了父母與哥哥後,他才發現孓然一身的他,找不到同類,找不到包容他的人,更找不到歸屬的地方。

  他無法到魔界,除了因為惡魔們對父親的仇恨讓他不得安寧之外,自小生長在人界的他也根本無法認同那個陌生的世界。但在失去了父親的魔法庇護之後,他異於常人的外表怎麼也得不到平等的對待。

  後來,他靠著遺傳自惡魔父親的高超戰鬥能力,專門替人從事一些危險的事情。他表面上和一般的賞金獵人相同,有時和流氓打架,有時當有錢人的打手,有時則替出得起價碼的人充當保鑣。但他私底下也接受一些知道他來歷的人的委託,進行獵殺惡魔的工作。久而久之,他惡魔獵人的稱號逐漸在台面下傳開,靠著「Son of Sparda」名義以及那幾乎已被遺忘的斯巴達傳說,替自己掙取到些許的生存空間。

  魔界因為「Son of Sparda」的關係追殺他,而人界又因為「Son of Sparda」的關係認同他,說真的,他不知道該喜歡或是討厭父親所留給他的「Son of Sparda」之名。

  說到底,他從事惡魔獵人的初衷,根本就和保護人類無關。他只是藉此找到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地方。但在這塊土地上建立的小小生活圈待久了,身邊重新出現了讓他在乎的人後,他轉而積極的想維持住這份得來不易的美好。

  在人界,他清楚的明白這裡有一群朋友,不會在意他的身份和過去,而是像對待一個平常的朋友那樣和他相處並關心他。即使Trish總是限制他吃Pizza的份量,即使Lady每次都毫不客氣的瓜分掉他的酬勞,即使Nero總是喜歡和他鬥嘴兼挑釁,即使酒吧的老闆做出來的草莓聖代每次吃起來都不一樣,但他總是笑笑的包容他們的一切。

  也許在他們的眼裡,他是個沒有脾氣好相處的人,但他們卻不明白這樣的包容是源自於對他們的珍惜。因為他們的存在,他才能以半人半魔的身份,在這矛盾的天地間找到自己的歸屬,並且積極的活下去。

  門上的鈴鐺也再次因為有人推門離開而叮噹作響。陷入自己思緒的但丁回過神來,看見站在門邊的Lady對他擺手後離開,還附帶了一個惡作劇式的眨眼。驚覺不妙的他轉頭看向桌面,只見除了手中的半杯草莓聖代和滿桌的空盤外,還留下了一張未付款的帳單。

  「這女人又陰我……」但丁抓著手中的草莓聖代緩緩的往門口移動,想趁老闆不注意時溜走。

  「但丁!」眼尖的酒吧老闆突然大喊,嚇得但丁僵在門口,「你這個鯆的慣犯以為我都不會發現你的技倆嗎?」

  「哈…哈哈…」但丁乾笑著,努力的想著藉口,「俗話說的好,不好吃不用錢啊!」話才說完,但丁一改散漫的姿態,俐落的拉開酒吧的門,一個轉身就晃到了門外,還不忘順手把店門給關緊後才溜之大吉,惡魔獵人的身手在鯆的瞬間展露無遺。

  「臭小子!」

  急急逃出酒吧的但丁,假裝沒聽見背後老闆的怒吼。他想,草莓聖代越來越難吃,不是沒有原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