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暇真好!或許人和羊群一樣,上了哪兒的山坡習慣了照樣啃地皮。每天早晨我去喝一碗新煮的豆漿,在門外喧鬧不息的小街上吃油餅,或一個芝麻餅。北京擴大了,它的連綿的邊沿社區,很像小縣城風貌。到處是外來人,到處在隨地建,塵土噪音,刺耳不息,要到午夜一時方歇。食堂和外邊小吃價差無幾,他們怕肝炎,去吃千篇一律的米飯饅頭吧。我常傍晚拎了飯盒來碗肉絲面,由此和小館子裏安徽小老鄉師傅熟了。我喜歡北京的秋天黃澄澄的大柿子(樹上結的那種),良鄉板栗煮來甜滋滋。早春四月北京不少香椿樹,古木抽芽可采下嫩嫩的香椿芽,炒雞蛋肉片是一絕鮮。京郊大興的小西瓜個小皮薄,從五月份早早就開吃。冬天北京人會吃涮羊肉,調料俱全,錢少選個僻靜的飯館也可。北京人像蒙古人一樣喜羊肉,用蔥炒,蘿蔔煮,還烤(他們像天津人一樣嘴饞,像蒙古人一樣不講究,像他們自己一樣愛貧嘴油舌,淺薄而不好對付,外加一幅特有的京味冷漠。)
也許北京之冬太幹,我吃了許多青菜炒鍋豆腐。有一天有人請我新烤出爐的半只烤鴨,香油欲滴。鹵煮火勺是京味特色,還在天橋吃一回真正炒油茶,又稠又香。
學院有幾妙,茶爐永在沸開,免費一臺走廊電話,每周免費沖澡兩次,廁所可以水沖,(不像胡同中那種臭哄哄公廁),又公用幹淨被褥,拎個包來上學就成。還有……一些安靜悠然。(雖然後一點常被驚憂,但仍是我最欣賞處。)
院落太窄,橫走也只有百碼,實無風景可看,但還是喜歡種植的幾排小雪衫,幾分姿態瀟灑,二三顆在牆角的山楂樹,秋天果綴累枝時逗人注目,而四五棵大梧桐樹,開花時香味濃鬱,象征此院有二三分風水。可惜院子過小,愜人處是春與夏常有的幾簇花開,墀中植有鳶尾藍,牆角幾簇白芍藥春日偶見綻開白潔粲然。這些需要你趁時和有心情才能欣賞。
文學院應怎樣辦呢?我想它首先:(學院嘛),三分之一自由討論,三分之一創造空間。但其實我們的“院”大概之夠得上三分之一。國家教委沒給它頒畢業證權力,它只能招進修生源。其實文學班也是難以考試的,怎考?若真要考得看作品,而作品,誰又是判官呢?它不同於考試統一分數。(而唐創下的科舉制度當時非常先進,現在卻起碼有三分之二不合理,它用死分把一批批人才淘汰於大學門外,選拔人才的不合理是現代社會仍未真正解決的人類不公正悲哀之一。)應該設法找到真正“作家的礦脈”,即是具有此種潛力的詩人、散文作家、小說作家、勇敢的批評家等等。(當代最缺的是好的文評家,因此多的是倉庫布匹一樣無味的“文藝理論”長文。)遺憾的是,我們看起來沒有辦法(幾乎永遠沒有什麼辦法啦)去尋覓“真正的礦藏”!……